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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抱歉，在这里请不要对我说Gracias（西班牙语谢谢）。”巴塞罗那最大的波盖利亚市场旁，那个正在切火腿的胡子大叔突然停下手里的刀，把那盘售价26欧元的伊比利亚火腿重重拍在柜台上，眼神冷淡的像看着一个没付钱的小偷。
我刚到西班牙的第7天，脑子短路，愣在当场。
仅仅是一个表达感谢的单词，就让我不仅遭受了长达15秒的死亡凝视，还差点没吃上那顿早饭。那盘火腿切的薄如蝉翼，但在那个瞬间，我感觉自己嚼的不是肉，是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政治火药味。
来这之前，我以为西班牙就是斗牛、弗拉明戈和永远灿烂的阳光。
旅居半年后，我才发现自己被那个统一的“西班牙”概念骗的有多惨。这个国家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拼图，而是一块随时准备散架的脆饼干。你以为你在环游西班牙，其实你是在穿越好几个互相看不顺眼的“精神独立国”。
我决定坐着火车，顺着铁轨去摸一摸这个国家充满了裂痕的脊梁骨。
第一站是马德里，这个国家的“心脏”，或者按加泰罗尼亚人的说法，是“吸血的泵”。
作为首都，马德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和威严。格兰大道两旁，高达五六层的巴洛克建筑像一个个穿着正装的卫兵，恨不得把“统一”两个字刻在每一块砖头上。但我住的公寓楼下，那个每天早上喝一杯1.5欧元咖啡的出租车司机大爷，只要一提起巴塞罗那，嘴里的脏话浓度就会直线飙升。
“他们想走？行啊，把我们修的高铁和机场吐出来！”大爷激动的唾沫星子差点喷进我的拿铁里。
在马德里，你能闻到一种名为“傲慢”的味道，那是混合了干燥尘土和顶级皮革的气息。这里的人，即使月薪只有1300欧元，走起路来也像是在视察自己的领地。在太阳门广场，无数面西班牙国旗在阳台上飘扬，密度高的像是在宣示主权。
但我总觉得，这种过度用力的展示，恰恰是因为他们心里没底。
坐上AVE高铁，只需要2小时30分钟，我就从这种令人窒息的“统一感”里，一头扎进了巴塞罗那的冷脸中。
如果不看地图，你甚至会怀疑自己跨越了国境线。
在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，路牌变了，虽然只相差几个字母，但那就是天堑。Carrer变成了Carrer，Plaza变成了Plaça。这不仅仅是元音的变化，这是你是“自己人”还是“外人”的投名状。
这里的空气是黄色的。不是因为雾霾，是因为这一年里，那个象征独立的黄丝带被印在路面、挂在窗台、喷在墙壁上。
我租住在扩展区，房租高达1200欧元一个月，比马德里同地段贵了整整20%。我的房东是一个典型的加泰罗尼亚老太太，她每次来收房租，都会特意纠正我的发音。
“Escolta’m（听我说），”她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马德里皇马队比赛，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，“那不是我们的球队。我们只为巴萨流血。”
在巴塞罗那生活，你会感到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“排斥感”。那不是针对你这个亚洲面孔，而是针对任何带着“卡斯蒂利亚（西班牙主体文化）”气息的东西。
我常去的一家面包店，菜单上的西班牙语字体小的像蚂蚁，而加泰罗尼亚语大的恨不得戳出纸面。如果你坚持用西班牙语点单，店员依然会给你拿面包，但那个装面包的纸袋，会被捏的稍微用力一点，发出刺耳的咔嚓声。
这种隐秘的较劲，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累。
为了逃离这种低气压，我一路向北，钻进了巴斯克地区。
如果说加泰罗尼亚是在跟西班牙闹离婚，那巴斯克地区给人的感觉就是：我也许住在你家，但我跟你有生殖隔离。
到了毕尔巴鄂，天气瞬间从地中海的明媚变成了北大西洋的阴郁。这里一年里有200天都在下雨，空气里全是青草和铁锈的味道。
这里的路牌和标语，我已经完全看不懂了。那是一种充满了K、X和Z的语言，看起来像是某种外星密码。据说这是欧洲最古老的语言，跟任何现存语言都没有亲缘关系。
在一家拥挤的Pinxtos（巴斯克式塔帕斯）酒吧里，我挤在人群中，手里抓着一串3.5欧元的烤章鱼。旁边的壮汉们举着浑浊的苹果酒，高声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。
我试图用我蹩脚的西班牙语跟酒保搭话，问他觉得这里跟马德里有什么不同。
他停下手里的活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“Spain is beautiful,”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，“But this, this is Euskadi.”（西班牙很美，但这里，是巴斯克。）
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类似岩石般的坚硬。那是几十年恐怖袭击阴影散去后，留下的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自我认同。在这里，西班牙政府的存在感薄弱的像一张纸，除了那个必须缴纳的税务系统。
在古根海姆博物馆那个巨大的金属狗面前，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族聚会的陌生人。即使你买了门票，即使你学会了怎么用巴斯克语说“干杯”，你也永远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那个坚硬的壳。
最后，我坐着大巴一路南下，到了安达卢西亚。
塞维利亚的热浪在打开车门的瞬间，就像一个热情的胖大妈，直接给了我一个窒息的拥抱。42度的高温，把柏油路烤的软绵绵的。
这里就是传说中“最西班牙”的地方。弗拉明戈的裙摆、斗牛士的斗篷、吉他的扫弦声，所有符合游客刻板印象的元素，都在这里饱和度拉满。
但反转来了。
如果你以为这里的热情是因为生活富足，那你就大错特错了。
我在一家小酒馆遇到一个叫安东尼奥的吉他手。他已经失业8个月了，这在当地很常见——安达卢西亚的年轻人失业率高达35%。
“北方那些人说我们懒，说我们只会跳舞和睡觉。”安东尼奥灌下一大口只卖1欧元的克鲁兹啤酒，苦笑着说，“但实际上，这里什么工厂都没有。我们除了把笑脸卖给游客，还能卖什么？”
在这里，“独立”不是一个政治口号，而是一种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自暴自弃。
他们痛恨北方的富裕和傲慢，觉得马德里把资源都吸走了，觉得巴塞罗那人矫情。但同时，他们又不得不依赖北方的转移支付来维持生活。
这种矛盾，让他们的热情里掺杂着一种悲凉的底色。
那天晚上，在塞维利亚西班牙广场，我看着几个吉普赛女人在跳舞。她们的鞋跟狠狠的跺在地上，发出像枪声一样的爆裂声。那个表情并非欢愉，而是痛苦和愤怒的宣泄。
那一刻，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。
马德里的控制欲，巴塞罗那的疏离感，巴斯克的坚硬，安达卢西亚的挣扎。这四个地方拼在一起，才勉强凑成了那个我们认知里的“西班牙”。
这半年的旅居，就像是在看一场漫长的家庭伦理剧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，每个人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。他们被历史强行绑在了一起，在一张餐桌上吃饭，却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，我在机场的免税店里，把口袋里剩下的所有硬币都掏了出来。
有印着西班牙国王头像的欧元，也有背后印着塞万提斯的。我把它们一股脑的塞在这个不知名慈善机构的募捐箱里。硬币落进去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我没回头看那个箱子，也没再对柜员说Gracias，只是提起行李箱，转身消失在等待登机的人群里。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的告别方式。
TIPS:1. 在巴塞罗那和巴斯克地区，如果对方跟你说当地语言，用英语回应比用西班牙语回应更礼貌，也更容易获得笑脸。2. 虽然各地有矛盾，但西班牙并没有真正的边境检查，跨大区分界线不需要护照，但请随身携带，以防突击检查。3. 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午睡时间是真实的，下午2点到5点很多商店真的会关门，别在这个时间段去办事，会吃闭门羹。
4. 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坐地铁，双肩包一定要背在前面。这不是传说，每天都有几十个游客因为这个丢钱包。5. 西班牙的高铁（Renfe）票价浮动很大，稍微提前2周买能便宜一半，现在的竞争对手Ouigo和Iryo票价更低，最便宜能买到9欧的票。
6. “Menú del día”（每日套餐）是解决午饭最具性价比的选择，通常包含前菜、主菜、甜点、饮料和面包，价格在12-15欧元之间。7. 在巴塞罗那，周日大部分大型商场和超市都不营业，想买东西只能去小型的便利店，价格会贵30%左右。8. 西班牙的晚餐时间极晚，当地人通常在晚上9点甚至10点才开始吃晚饭，去早了餐厅可能除了你只有服务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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